赴台解码国民党

　　对一个中国最古老政党和它所处社会的集体思考

　　专题策划、执行、撰文：向熹黄惊涛史哲

　　台湾观察"老政党"与"新民主"

　　阳光下的凯达格兰大道

　　9月正午的阳光直射在这条名为“凯达格兰”的大道上，大道宽阔少车，路面用料很好，强日照之下不见丝毫起泡，平坦的路面将太阳的热与光径直反射，让每个经过的人都感到这是一条光亮又热烈的路。

　　凯达格兰大道并不长，西边终于一座红白相间的日式建筑“总统府”，东边终于一个以古老的“景福门”为中心的交通环岛。环岛东面是一幢浅黄色建筑，它高过景福门许多，如果没有景福门，凯达格兰大道应该终于这幢建筑

，尽管它的门牌号码已经是中山南路11号。这座大楼五年前还戒备森严，如今已是一个完全开放的空间，保卫人员保持着平和的表情，并不会查问任何人，但走入其高敞的大堂，谁都会闻到权力的味道。是的，这里才是凯达格兰大道的事实终点—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

　　凯达格兰大道曾经连接台湾权力的两极，也许这本是它的前身“介寿路”半个世纪的功能。

　　景福门环岛西南角，图书馆、音乐厅、戏剧院簇拥着一座白墙蓝顶的建筑，它的高度及四周留出的大面积空地，使所有向它望去的人感到它的高大与自身的渺小。这就是纪念蒋介石的“中正纪念堂”。

　　而这个正午，我们正站在凯达格兰大道的腰部，身后是台北人叫的“新公园”，正式名称是“二·二八和平公园”。公园内的纪念馆，控诉着国民政府接收台湾后，于1947年2月28日对本土民众的镇压。这次事件在国民党执政台湾的相当长时间里，不被提及，但是在上世纪后期，反对国民党的政治势力用它来团聚台湾本土民众，这些当年的反对势力，最后成功的包括今天在台湾执政的民进党。

　　两种意识形态色彩对立的纪念建筑，相安于一条大道附近？我静静地感觉，在烈日下、轻风里，没有感到它们的对峙与冲突。也许，建筑与里边“供奉”的意识形态，在没有人来使用时，相安无事。当然，我并没有忘记，那场发生在去年三月的枪击案和大游行，据台北人说有50万人参加游行。国民党“立委”苏起说，那以后，台湾社会就彻底分裂了。

　　以凯达格兰大道为中心，将视野再放远一点，从凯达格兰大道旁的“台大医院”站乘捷运，三站后就会到“龙山寺”。据台北新闻同行介绍，龙山寺是民进党的发源地，他们描述，这里是每四年一次的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时，绿营的大本营之一。从捷运“龙山寺”站出站经过一个庞大的地下商场，商场离出口最近的区域是“相面风水区”，上百个大约两平方的格间，整齐而连续，让我吃惊的是，坐在其中的“大师”们，无论男女都很年轻，绝不见白发、长须。在“相面、风水”的铺垫之下，龙山寺出现在面前。这是一座香火极盛的寺院，大雄宝殿前几无插足之处，进香的多是年轻人，免费流通的经书印制精美，堆满半间屋。在这里我们只能听到闽南语，哪怕众人齐声念颂《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时。

　　上百年政党艰难求新生

　　在大陆，与台湾隔岸相望时，我们最想了解的政治关键词就是“中国国民党”。

　　研究中国近现代政党史，中国国民党堪称完美标本：它是中国历史最古老的政党，并且几乎经历了现代政党可能经历的所有阶段—革命阶段、执政统一的中国阶段、困守台湾阶段、主动启动民主化阶段、党分裂阶段、在野阶段。如果它能再次执政台湾，那就没有“遗漏”了。

　　我们感兴趣的是：国民党失去执政地位的原因是什么？国民党目前的存在状态是怎样的？国民党在选举制度下在进行怎样的改革以适应环境？数日的采访中，我们与泛蓝阵营的众多精英接触，为上述问题求解。

　　国民党失去执政权的内在逻辑

　　国民党失去执政权的原因有几种假设性认识：“民主”说、“分裂”说、“黑金”说、“政党改革滞后”说。

　　“民主”说：一个威权政府，一旦实行民主制度，就一定丢失政权。这个推理乍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事实并非如此，其一，国民党理念内本身就含有民主的DNA，早年关于“军政、训政、宪政”的步骤设计，及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和蒋介石对“三民主义”的发挥“伦理、民主、科学”，都不仅有民主的思想准备，还将民主作为目标并设计了时间表。分析台湾民主化对台湾人和国民党来说，都是重要的一步，但国民党走出这一步的内在逻辑是顺畅的，并不支持“威权政党一民主就要垮台”的判断。

　　“分裂”说：国民党的分裂造成其失去执政地位。这个推理也貌似正确。1993年，国民党中间一批理想主义者认为国民党污秽了，分出来成立“新国民党阵线”，就是后来的“新党”。2000年大选之前，宋楚瑜从个人角度考虑也从国民党中分出来，成立了一个亲民党。这种分裂分散了国民党的得票，与失去政权有关系，但分裂现象本身也是一个结果，是失去政权的直接原因却不是根本原因。

　　“黑金”说：国民党腐败，在内形成了利益集团，在外失去了民心，老百姓抛弃了它。

　　“政党改革滞后”说：党的改革滞后于社会、政治的进程，因此必然失去政权。

　　这四说并不矛盾，它们分别指出了国民党失去政权的某一个重要原因，之所以有分歧，是论者对不同原因的重要性强调不同。我们经过采访，更加深切地认识到，国民党失去执政地位，是几个必要条件的共同作用，当腐败失去民心，也致使党发生分裂，当民众有选择的权利时，就会通过投票表达意愿。

　　国民党在野的处境

　　目前国民党处于怎样的状态？

　　其一，国民党正在从一个理念性的政党向选举组织型的政党过渡。

　　其二，历史不少优势都变成历史包袱。最突出的是党产，台湾民众质疑：国民党过去党国不分，现在的党产，有多少是属台湾的？所以党产越多，在选举时失票越多。

　　其三，国民党自身改造还不够快。据东吴大学的盛治仁副教授介绍，台湾的民意调查，对“清廉”项的选择，2000年认同国民党的是20%，认同民进党的是60%-70%，可是最近的调查显示，双方都为30%左右。这个现象的背景是民进党在执政的四年时间里表现极差，不仅经济上没有建树，自身也在蜕变，也腐败也捞钱，民众相当失望。从此可以看出，国民党目前的优势不是自己做得足够好了，而是对手做得太差。

　　其四，国民党仍是精英云集的组织。我们接触的中央党部负责人和基层党工，都受过良好的教育。

　　其五，国民党对选举制度适应太慢。党内外普遍认为国民党不会打“选战”。

　　两任党主席的党务改革

　　在2000年国民党失去执政地位之后，连战马上成立了国民党改革的领导小组，提出口号“从零出发，全面改造”。

　　改造的重点是重新定位重整党的理念、落实党内决策，公职人员提名的民主化、党主席直选、启动新陈代谢的机制。

　　具体做法是：

　　其一，中央委员会组织架构的调整。

　　其二，精简机构，对党部组织架构的调整，省一级党部撤销了，中央党部下面就是市县党部，县下面还有一些二级市的党部。

　　其三，办理党员总检查和党员总登记，对国民党员进行了一次普查。

　　其四，实行党员直选主席。

　　其五，党产全部信托。

　　其六，制定条例对涉黑金党员取缔参选权利，斩断黑金。

　　其七，提供开放空间。

　　今年，马英九当选国民党主席，提出将进行的国民党改造包括四个方面：党产、党工、黑金、年轻化。从这几个方面来看，马英九提出的国民党改革仍然没有脱离连战2000年提出的改革内容，说明四年里面国民党党改目标没有完全实现，党改仍在继续。

　　但马英九的当选，让台湾民众全面感觉到一个清新的形象，国民党内有一种期盼，盼望在马英九任期内，国民党能够脱胎换骨。同时，泛蓝整合因为马英九的出现不再是问题。新党大老王建煊就明确表示，除了马英九，蓝营没有人能够争取到泛绿阵营的部分选票。因而，马英九是泛蓝整合的“真命天子”。整个蓝营目前都沉浸在赢得2008年台湾地区领导人的选举的希望中……

　　然而，东吴大学副教授盛治仁却提出醒示：现在离选举还有三年，热得太早不是好事；同时，也不能低估民进党的自我改造、应对的机制。

　　国民党的前途如何，台湾政治前景如何，牵动海峡两岸的目光……

　　下台湾民主政治，幼稚还是成熟？

　　台湾号称全球华人区域首个实现选举政治的地区。这一说法不论其对错，抛开台湾政坛表面的打闹、选举中的权谋等政治浊水，台湾民主政治的真实状态确实让我们感兴趣。

　　几天的采访结束，我们试图描绘一幅台湾政治的图画，并给出解释。

　　台湾民主政治的现状

　　台湾民主政治现状的第一个方面是：选举大于一切。由于选举是第一标准，所以只要对选票有损的事都不会做。凡到台北的人都会叹息城市规划不足，而这正是台湾选举政治现状的产物，因为私有财产不受侵犯，动迁一定会得罪人，选举时会丢票，所以，每一任市长都慎之又慎。

　　现状的第二个方面是：两个营垒，多个政党，一个中间区。一蓝一绿两个营垒，绿营里主要有台联党跟民进党，蓝营里面主要就是国民党、亲民党、新党。蓝绿中有一个中间区，有人称之为紫色区域。

　　现状的第三个方面是：民“主”的内容。目前，台湾民“主”的显要议题还是“统独”和“省籍”。而西方国家，两个选举阵营比拼的是公共政策、福利政策、外交政策等。

　　台湾民主政治还有一个状况：民主的主战场有三个：“立法院”的“立法委员”选举，县、市长选举，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

　　台湾民主政治的三大特征与原因

　　台湾的民主政治在这样的现状下，明显呈现出三个特征，第一，不争公共政策，争统独；第二，不一定选能人但一定要选“圣人”；第三，“幼稚民主”的现实与“法制精神”深入人心。

　　我们认为，第一个特征形成的原因是：历史的伤痕与意识形态之争的后遗症，以及一种现实的悲情。

　　历史的伤痕在哪里？在“二·二八事件”。在事件中台湾本土精英丧失。台湾人对国民党是在怕的基础上产生了一种仇恨。

　　从民进党成为反对党、反对国民党以来，在意识形态的反对上着力很大。短时间内，这种习惯还会延续。

　　再来看现实的悲情，与每一个台湾人聊天的过程中，我们都感觉得到他们的悲情。一位祖祖辈辈九代生活在台湾的新闻记者跟我们讲，台湾的历史上换过六面“国”旗，无可依靠之感在心里。清末李鸿章割让台湾时，向朝廷的汇报中说：台湾“男不仁、女不义，花不香、鸟不语”，割出去于天朝无害。这种评价深深伤害了台湾人。另外一位新闻记者跟我说，台湾没有任何资源，他们必须去打拼，去创造一个自己的世界，这种岛屿心态，本质上也是没有安全感。还有现实的一面：由于两岸的分裂，台湾人时刻担心战火重起。

　　这样的背景交织，使得统独之争、省籍之争大过了对公共政策的关注。

　　至于第二个特征，马英九当选台湾地区领导人的呼声现在已经很高了，但年轻人会选择投马英九票的原因，并不是对他能力的了解，而看重他的人品。有年轻人告诉我们，“选出马英九，我们对政治至少还有点信心，不至于认为它是那么污秽的东西，谁都想离它而去。”所以，出现第二个特征，是因为现实政治的污秽和传统文化的价值标准。

　　第三个特征分析起来要复杂一些，我们说台湾民主有“幼稚”的一面，不是指“立法院”吵架打架的现象，而是指“3·19”枪击案发生后，居然一半台湾民众对之持认同态度。如果相信民主规则，将民主规则视为神圣，那么权谋就不应该被用来营造悲情、吸纳选票，一旦权谋发生，应该遭到所有人的反对。可惜的是，因为绿营支持陈水扁，所以连枪击案这样的破坏民主规则的权谋也接受了。

　　与“民主幼稚”相对应的是，台湾的法制精神深入人心。“3·19”枪击案之后，蓝营大游行，台北市长马英九按照法律要求蓝营的人一定在规定时间解散，他自己也是蓝营的人。蓝营不少人对他不理解：“民进党这样一种卑鄙的手段都使用了，我们游行能够改变现状，为什么不让我们继续游行下去呢？”但最后蓝营的人很平和地解散了游行的队伍，都回去了。走上了街头，又能平和地回去；无论自己的政党身份如何，身为市长，按章办理，这些都是法制精神深入人心的表现。

　　更要指出的一点是，在整个过程中，军队没有政变(军中蓝色背景的人居多)。

　　从上述对台湾民主政治现状特征的分析，可以这样认为，台湾在民主的议题上，与西方国家有不同，但在法制精神上却是成熟的，法制是民主的保证，甚至就是民主的另一面，这种成熟本身就是对民主的尊重，或者说这就是民主素养。

　　台湾的选举政治，时日尚浅，存在问题是可以理解的。在采访中，让我们印象深刻的有两点：其一，接触到的每个台湾人都对民主的制度由衷地接受；其二，选举政治中“议题”的偏差，已被台湾学界认识；而现实中，“议题”偏差也有变化的迹象，“统独”、“省籍”不再如5年前般让一些台湾人痴迷，现实的经济状况，让选民的关注点开始移向政策。

　　这些，相信每个中国人都乐见其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