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中国电影诞生100年。

　　1915年，谭鑫培成为第一个走上银幕的男演员的10年后，中国才出现了第一位职业女演员，在中国新兴电影产业的男权特区里，女性前行的步履沉重却坚定……

　　那栩栩如生的百年影像，也是女性自身发展与进步、苦难与辉煌的生动写照与有力见证。

　　勇敢走入男权特区

　　中国人最早开始拍摄电影的尝试，是1905年由北京丰泰照相馆拍摄的《定军山》。8年后由上海亚细亚公司出资，新民公司负责具体拍摄的电影《难夫难妻》，才是中国的第一部故事片。片中首次出现了女性角色，但囿于当时男女不能同台的规矩，角色是由男演员充任的，但它毕竟意味着性别意识开始渗入正在崛起的中国电影。

　　同期由香港华美公司出品的故事短片《庄子试妻》中，编导黎民伟大胆起用其夫人严珊珊饰演了片中使女一角。严珊珊系广东南海人，辛亥革命时曾参加广东北伐军女子炸弹队，又以极大勇气走上银幕，虽然仅是偶尔露面的一个小配角，却是中国电影历史上第一个由女性扮演的女人。

　　然而，由于中国根基深厚的封建传统，电影虽为新兴产业，早期还是成了异常顽固的男权特区，即使在严珊珊走上银幕以后的近10年内，银幕上的女主角仍然大都由男演员扮演。直到1923年王汉伦在《孤儿救祖记》中扮演了女主角余蔚如，并在此后与出品该片的明星公司签约拍摄一系列影片，她才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职业演员。

　　王汉伦原名彭剑青，在她16岁时，父亲去世，因而中断了在上海圣玛丽女校读书的学生生活，不久即由自以为“长兄为父”的兄嫂做主，远嫁东北。但她不堪过着金丝笼里受限制的生活，更不能忍受丈夫竟与日本妓女厮混，毅然离家出走重返上海自谋生路，曾先后当过小学教员和洋行的英文打字员。因租住房屋的邻居与明星电影公司的演员相熟，被怂恿去试《孤儿救祖记》遴选女主角镜头，其沉默好静性情与庄重秀美外形，令编导极为满意，认为是最佳人选。但遭到兄嫂坚决反对，斥责其演戏违反了家规，要送她回苏州原籍祠堂受罚，但她毫不屈服，一怒之下改名换姓与家庭脱离关系，被称为当时“中国的娜拉”。

　　王汉伦将片中所饰人物惨遭丧夫横祸、又受谗言诬蔑，仍忍辱负重育子成人的悲痛和坚韧表现得淋漓尽致，深深地打动了观众，成功地塑造了早期电影史上一个成功的妇女形象，被誉为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位悲剧女明星。并在一举成名之后，意识到“片子是我创造的，但它并不属于我”，自己的劳动没有得到应有报酬，又毅然决定创办了自己的汉伦影片公司，自己接片、主演、推销，体现了作为一个职业女性，所追求的不仅只是生存，更重于自由、公正和人格尊严。尤为可贵的是，后日寇入侵上海沦陷，虽生活陷于贫困，但她仍拒绝去敌伪电台做宣传员，坚决不重登银幕，直至度过艰难岁月。

   

　　女性创造电影传奇

　　上世纪20年代中期，女性演员的名字已频繁出现在报纸之上，1926年8月在上海新世界游乐场举办的中国电影博览会上，还举行过“电影女明星选举”，这也是中国电影史上首次出现的类似活动。

　　与之相距7年之后，又有过一次选举最佳电影明星选举活动，终于诞生了名副其实的“电影皇后”——胡蝶。这次是《电声日报》1932-1933年间举行的“电影明星空前大选举”和1933年《明星日报》举行的“影后大选举”。前者选出的“中国十大明星”，以得票多少依次为：胡蝶、阮玲玉、金焰、陈燕燕、王人美、高占非、黎灼灼、陈玉梅、郑君里、黎莉莉，后者评选出来的三位最佳女明星为：胡蝶、陈玉梅、阮玲玉。

　　胡蝶原名胡瑞华，祖籍广东鹤山，生于上海，16岁时以胡蝶之名考入中华电影学校，结业后即参加无声片《战功》的拍摄，后相继在友联、天一等电影公司主演《秋扇怨》、《夫妻之秘密》、《梁祝痛史》等20余部古装影片，1928年加入明星影片公司，因主演《白云塔》、《血泪黄花》、《火烧红莲寺》等影片名声大噪。

　　特别是1931年主演了中国第一部有声片《歌女红牡丹》，成为中国电影界最具票房号召力的第一红星。在此之前电影一直是有影无声的默片，剧中必要对话均由字幕表示。在声片技术终被发明之后，精心编织了一名歌女嫁给一个无赖受尽折磨，但毫无怨言终感动丈夫的曲折动人故事。胡蝶因地道的北方话，加之精湛的演技与已有的影响，在无声默片过渡有声时代的转折关头尽占先机，理所当然地成为剧中女主角红牡丹饰演者，生动刻画了善良、贤惠、逆来顺受的中国妇女，影片上映后全国震动，波及南洋等地。

   

　　抗争不仅止于银幕

　　自女性登上影坛之始，就处在一种颇为微妙而又复杂的地位，她们既是抛头露面的“戏子”遭到鄙视，又是风头出尽的人物受到崇拜。她们只能通过编剧、导演的男性视角，诠释女性在男权世界低人一等的地位和悲惨命运。曾在中国电影史上轰动一时的“《新女性》事件”，就是最为集中而典型的体现。

　　所谓“《新女性》事件”，系指以电影女明星兼剧作家艾霞自杀事件为素材拍摄的影片引发的一场风波。艾霞曾加入田汉创办的“南国社”，投身电影界后参加了《脂粉市场》、《春蚕》、《丰年》等影片的拍摄。与当时其他女星不同的是，这位多才多艺的女演员经常在报刊上发表小说、诗歌、随感等各类作品，享有“作家明星”之誉。1933年她主演了自己编剧的影片《现代一女性》，遭到社会言论尤其是黄色小报记者的攻击，加之爱情被骗及对现实失望，于1934年春节吞烟土自尽，临终前她还写了一首小诗：“今天又给我一个教训/到处全是欺骗/我现在抛弃一切/报恩我的良心”。

　　艾霞死后不久，联华影业公司根据其生平经历改编拍摄了电影《新女性》，由孙师毅编剧、蔡楚生导演，阮玲玉、郑君里等人主演。片中女主人公韦明是个要求进步的女作家，为了争取婚姻自主，毅然为所爱的人脱离了家庭，然而却被丈夫遗弃，她意识到应该去过自食其力的生活，却不断遭到来自各方面的打击，社会上的流言蜚语使她彻底崩溃，打算选择自杀来结束人生。直到此时无聊的小报记者还不予放过，人还未死竟在报上登出“女作家韦明自杀身亡”的报道，韦明终于在最后一刻猛醒，喊出“我要活，我要报复”的心声，但却为时已晚。

　　由于影片通过韦明的悲惨遭遇，鞭挞了对妇女构成重重压迫的社会丑恶现象，影片上映后遭到当时“记者公会”的抗议。尽管蔡楚生严词拒绝修改，但联华公司老板迫于压力，还是不得不删剪影片并公开道歉。

　　这一事件发生后，最受殃及的是影片的主演阮玲玉。当时上海的小报对她大加诽谤，并且围绕其前夫张达民对她诬告及她与唐季珊同居一事大做文章。1935年3月8日，恰逢国际劳动妇女节，阮玲玉留下“人言可畏”四个字，服安眠药自尽身亡，时年25岁。

　　身世很苦、命运坎坷的阮玲玉，自16岁进入影坛。在其短促一生所拍摄的29部影片中，扮演过小家碧玉、村姑、老太婆、尼姑、丫头、妓女、乞丐、歌女、女作家等各种人物，汇集起来几乎是一本中国社会大观。

　　曾与阮玲玉在数部电影片合作过的郑君里，对她有过精辟的论述：“如果把她所创造的几种女性形象按编年的顺序排列起来，就是：被封建势力压得抬不起头的弱女；被阔佬损害的风尘女子；打破传统的婚姻观念的女性；要求和劳动人民结合的有初步觉悟的新女性。”“这些人物的思想演进过程，同她本人思想发展颇有隐然偶合之处。从横向看，她个人的阅历和感受与她所扮演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有大同小异的关联；从纵向看，她的生活道路也跟她所创造的人物同发展、同进步。”

   

　　灼灼生辉的女性群像

　　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电影，进入了一个新的转折时期。在左翼文艺运动的强力推动下，一批充满时代气息、洋溢爱国热忱、贴近现实生活的影片不断涌现，为女性电影人才迭出创造了难得机遇，她们以自己的辛勤努力和精心创造，将电影表演艺术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以描写东海渔民穷苦生活和悲惨命运为题材的《渔光曲》，就是其中较早出现的一部杰作。该片由联华影业公司于1934年摄制，蔡楚生编导，通过渔民子女小猫、小猴的悲惨遭遇，反映了当时中国社会底层生活。影片获得莫斯科国际电影节的荣誉奖，是我国第一部在国外得奖的故事片。“新星”王人美扮演的小猫以真实的演技与动人的歌声征服观众，成为歌舞影剧全能的当红明星，连同她此前出演的《野玫瑰》一片，得到了“野猫”的昵称。

　　此后，在明星影片公司于1937年摄制的《马路天使》中。编导袁牧之，把镜头对准吹鼓手、妓女、报贩、失业者、剃头师傅、小贩等都市下层贫民，从而达到谴责、控诉社会种种不公平、不合理之目的。影片在电影艺术表现手法的运用上极为出色，最为典型的是歌声的运用。

　　历经磨炼饱尝辛酸的周璇第一次出演主角，把所要塑造的天真娇俏、惹人怜爱的卖唱歌女演“活”了、演“绝”了，尤其柔美婉转的两支插曲《四季歌》、《天涯歌女》，娓娓唱出人物凄楚身世和埋藏心底的爱情，深深抒发对家乡沦陷的哀思和抵御外侮的呼号，成为风靡一时、流传至今的银幕绝唱。因该片奠定“金嗓子”两栖红星地位、早早达到演艺生涯顶峰的周璇，后来在回首一生拍有40部影片的经历时，深有感慨地说：“没有一部是我喜欢的戏，我这一生中只有一部《马路天使》。”

　　经历了八年抗战，被迫处于停滞的中国电影重新恢复发展，又有一批佳作问世。

　　由联华、昆仑公司于1947年摄制，蔡楚生、郑君里编导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就是最为成功的代表。影片分《八年离乱》与《天亮前后》上、下两集，叙述了一个普通家庭在战争前后的悲惨遭遇和不幸命运，其女主角白杨精心塑造了女主人公素芬贤惠善良的形象，既有中国劳动妇女传统美德而又富有时代特征；舒绣文把畸形时代造就的“抗战夫人”王丽珍的卑鄙自私、泼辣大胆、八面玲珑、凶狠残忍的性格为人，刻画得淋漓尽致；饰演汉奸商人妻子何文艳的上官云珠，恰如其分地刻画出破落贵妇所特有的满身骄横之气、内心却十分虚弱的形象。影片被称为“标示了国产电影的前进道路”。

   

　　大批涌现女性导演

　　新中国，随着一批批思想性强、民族民族风格鲜明浓郁影片的诞生，不仅经验丰富的女影星努力拓展自己的新天地，而且推动表演新秀脱颖而出，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势。

　　这一状况最为生动而鲜明的体现，是1962年新中国二十二大电影明星的推出。“二十二大明星”中，女性能占其中多数，与她们所创造的银幕形象深入人心密切相关。正是温柔善良的祥林嫂(《祝福》)、英勇刚强的符若华(《南岛风云》)、纯朴真挚的简素华(《护士日记》)、机警沉着的孙莹(《地下尖兵》)、深沉文静的林道静(《青春之歌》)、热情泼辣的孔淑贞(《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勤劳倔强的喜儿(《白毛女》)、桀骜不驯的阿兰(《英雄虎胆》)、憎爱强烈的吴琼花(《红色娘子军》)等鲜明动人的艺术形象，让由衷喜爱的广大观众记住了她们扮演者的闪亮风采，并永远留在心目之中。

　　新中国影坛女性另一引人瞩目的成就，是女性导演群体的崛起。50年代初，人到中年的王苹戎装上阵，奉命参与筹建“军事教育电影制片厂”并担任军教片导演工作，1953年该厂改为八一电影制片厂，她随之成为中国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电影女导演。从1955年参加拍摄第一部故事片《冲破黎明前的黑暗》，在35年的导演生涯中，成名作是以爱情故事而使一部战争影片不胫而走的《柳堡的故事》，由此被提升为主力导演，两年后又一部《永不消逝的电波》，成为1959年国庆献礼影片，随后她还因《槐树庄》获得第二届百花奖导演奖。

　　王苹以其作为女性的性别表达与个人体验倾注于故事叙述与人物塑造之中，显示出女性导演固有的特色。在五六十年代影坛，她所取得的非同凡响的业绩，为“男人能办到的女人也能办到”同样适用于这一领域提供了成功例证，因而到了八九十年代，张暖昕、董克娜、王好为、陆小雅、黄蜀芹、李少红等女性导演大批涌现。如此众多女导演组成的创作群体及她们创作的丰富多彩的影片，为中国电影平添了一道颇为亮丽的风景，也构成了当代世界影坛的一大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