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是一个乡下姑娘，你爱怎样打扮她，就可以怎样打扮她。”这是胡适之讲过的话，我一直反对他的这个观点，而且几次写过历史要讲真实的文章。

　　其实仔细想想，胡适之所讲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历史虽然客观地存在，而记录历史的人，却常常带着自己的主观意图，或者说是自己的偏见去执笔的。“春秋笔法”，《春秋》就是最大的历史，可是《春秋》写的是真实的历史吗？也不见得！孔子有他自己的著作逻辑，就是“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晋国的诸侯传见周期的皇帝，而孔子却说是皇帝去“巡狩”。在孔子所编《春秋》的二百多年中，鲁国有六个君主被杀被赶，《春秋》中竟然一笔也没有提到，这就是孔子“讳”的结果。《春秋》既不是真实的历史，其他就可想而知了。

　　元朝人编的《宋史》，会暴露元人攻宋中的残暴么？清朝人编的《明史》，会把“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等写进去么？因此历史也确实是让人随意打扮的。

　　不过墨写的谎言盖不过血写的事实，历史也毕竟有它真实的一面，那真实，便是留在人民群众中的记忆。苏州人把说话叫做“讲张”，为什么？原来他们讲的是张士诚，张士诚在苏州做过皇帝，后来为朱元璋灭亡，可是张士诚对苏州人很好，他死后，苏州人常常讲起他。明朝政府发现了，派人查纠，不许“讲张”。不料到今天为止，苏州人仍把谈话叫做“讲张”，“讲张”才是真正的历史，他不许讲，我偏要讲，这是出于那位太祖高皇帝意料之外的。

　　不仅是上海人，几乎所有的南方人，都把每天吃的油条叫做“油炸桧”，此桧，乃秦桧之桧也。尽管杀岳飞的主犯是宋高宗赵构，秦桧不过是“逢君之恶”，添油加酱而已，但是他投降金虏，是历史是最大的汉奸。也尽管秦桧的子孙霸持史局，照他们的意图写了历史，但广大的老百姓心中有数，放不过他，几百年来，要天天把他放在油锅中去炸，看他在油锅中上下煎熬翻腾，才觉得有一种真正惩奸的快感，才可以告诉我们的子子孙孙，汉奸是万万做不得的。秦桧，不是已炸了他几百年了么？

　　所以，尽管历史可以打扮，但真正的历史却是打扮不了的，“讲张”和“油炸桧”，它永远生活于人民群众之中，任何乔装打扮的历史，是无法与它匹敌的。

　　最近听说有人又要为秦桧翻案了，如果懂得一点“讲张”和“油炸桧”的意义，那么就会知道，这个案是翻不过来的，这就叫做“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原载1997年11月10日《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