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我接到市委办公厅通知,说下午书记处要开办公会议,讨论《苦恋》问题,请我列席。我很高兴有一个正式的场合来讨论问题,可以把是非谈清楚。我拉着副书记陆灏一起去,好在旁边提醒我,免得我说话走火。市委主管报纸工作的书记首先开腔,不讲事情的起因和过程,也不讲转载军报评论文章是出于何种考虑,而是劈头劈脑对我进行批评:“你马达,要知道,文汇报是党领导的报纸,是市委的报纸,你眼里还有市委吗?”我说
:“对于中央、市委的决定、指示,我是坚决执行的,但并不是市委领导同志讲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听了照办……”他接着又说:“你是老党员,老报人,你不转载军报评论员文章,就是违反纪律,违反民主集中制。”我又接着说:“我不是新党员,我懂得民主集中制。难道只有领导说了算,下级不能提出意见吗?……”陆灏也插话说:“我们不转载军报文章,不是老马一个人的决定,是我们党委集体讨论定下来的,是认真考虑以后做出的。”那位书记火气未消,继续说:“现在社会上就有错误思潮,你们究竟站在哪一边?”我说:“对错误思潮,我们是要批评的,但是要实事求是地批,用正确的方法批,我们已另外写了一篇评论员文章,批评《苦恋》的错误思想倾向,今晚就送来大样请您和市委审查。”他不理会这件事,仍然大声嚷道:“你们这样做,就是不听中央的、市委的……”说着,站起来拍着桌子,“你们这样做就是错误,违反纪律,违反民主集中制。”听到这里,我的情绪也激动了,给我戴上几顶“帽子”,就是不讲我的错误在哪里,于是我也站起来,说:“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上级说了,下级可以说出自己的意见嘛,如果我错了,市委撤我的职好了。”这时,主持会议的主要领导同志看到双方说话火药味较浓,讨论已无法进行,但他又不好当着面批评同级的副书记,于是就朝着我说,“老马,你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嘛,总要讲纪律,讲民主集中制嘛。”翻来覆去讲这两句话。未转载军报评论员文章,究竟是对还是错,为什么是对是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明。会议就这样不了了之,散会了。回报社的路上,我对老陆说:我们背着一笔糊涂账回来了,传达也没法传达。后来,我在报社领导班子里讲了会议的情况。当晚,我们送审的批评《苦恋》错误思想倾向的本报评论员文章也石沉大海,连个回音也没有。
那时候,我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停地思索。三中全会以后,明确提出,在纠正右的错误的同时,要特别注意肃清“左”的错误影响,这是很必要的。但是,“左”的思想由来已久,它自觉或不自觉地侵入我们的肌体,有时曾经受过“左”的错误之害的人,也会不自觉地以“左”的那一套来对付别人,这是历史给我们留下的印记,也是不幸的悲剧。
这件事还没有完结。隔了几天,胡耀邦到浙江杭州,打电话到上海,要文教书记去杭州汇报工作。两位书记一同去了,听说,主管报纸工作的书记在汇报工作一开始,就向胡耀邦提出:我们上海有全国影响的文汇报,总编辑马达不听招呼,站在错误的立场上,不转载解放军报批《苦恋》的特约评论员文章,市委认为这是个严重问题……他想等待胡耀邦说一句严厉批评或者立即查办马达的意思的话。胡耀邦仔细听了他们的汇报,沉思了一会,说:“这篇特约评论员文章我也看了,可以转载,不转载也应该是可以的吧。”他们没有想到胡耀邦这样回答,再讲也就没有意思了。
关于转载还是不转载军报特约评论员文章的讨论和争论,就在这时画下了句号。
如今回想起来,这件事留在我的记忆里,是不愉快的。党中央的正式文件中写着,“报纸要在宪法和法律的范围内活动”,“在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指导下,总编辑要勇于独立负责”。六十年的办报生涯告诉我,“负责”是尽心尽力的,“独立”则虽有勇气,却难以实行,这有赖于党内扩大民主,真正健全民主集中制。今天我们已有不小的进步,希望明天会有更大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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